作者簡介
曹爾頓‧懷爾德 (1897 – 1975)
曹爾頓‧懷爾德是一個能將「生活中最細微的事情」予以最高價值的創作者,他喜歡留意並讚頌生活中的各種細節,而且對死後的生活抱有樂觀的態度。他於 1937年完成《小城風光》,翌年於百老匯上演,作品大獲好評。雖然懷爾德在創作劇本時遇到很大的困難,幾乎無法完成,但最終這部講述美國新罕姆什爾一個小鎮中,平民的日常生活、生命與死亡的作品,卻深得業界和觀眾認同,備受讚賞,共上演了三百三十六場之多。《小城風光》更令懷爾德獲得他人生中第二個普立茲獎,並成為二十世紀上演次數最多的劇目之一。值得一提的是,此劇於百老匯上演期間,懷爾德更親自演繹舞台監督一角。
懷爾德出生於美國威斯康辛州的麥迪遜市,九歲便跟隨從事報紙編輯的父親和家人到香港及上海。其後返回美國耶魯大學完成學士學位,在普林斯頓大學修讀碩士期間,懷爾德開始從事寫作及教學工作,直至1927年,懷爾德獲得他第一個普立茲文學獎,自此便開始了他全職寫作的生涯。在芝加哥大學作客席教授期間,正值他的寫作低潮,作品更被批評為逃避現實的浮誇之作,使他放棄寫作文學作品,改為專注於劇本創作。
懷爾德的作品包括劇本、文學、一幕劇和學術文章,縱使後世對懷爾德的評價不一,但《小城風光》始終是現今被上演次數最多的劇目之一,足以見證懷爾德的才華及他對劇場藝術的堅持,為後世所帶來的影響。他認為劇場是眾多藝術形式中,最能直接與人交流的形式。他曾指出「劇場能讓人與人之間,分享一份共同感受的人性溝通。」1962年,懷爾德成為美國第一位於白宮獲頒發國家文學勳章的作家。他最後的著作分別有為他帶來美國最重要的美國文學獎(National Book Award)的THE EIGHTH DAY (1967),和講述一位感性的年青人與他九份職業的故事的THEOPHILUS NORTH (1973)。
懷爾德善於社交、享受與朋友一起的性格,以及他的活力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晚年時,與身兼他秘書、經理人和文學顧問的妹妹一起生活。1975年,曹爾頓‧懷爾德於睡夢中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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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戲劇創作的一些隨想 - 桑頓‧懷爾德
(1941) 節錄
戲劇與其他藝術品種不同,它有四個要素。每一個要素有利有弊。每一個要素都要求作家有特殊的稟賦,而每一個要素又可以引出系列有益的結果。這些要素是:
1.戲劇作為一種藝術,依賴於許多合作者的集體努力;
2.戲劇的對象是作為一個集體的觀眾;
3.戲劇要求扮演,因此有大量的虛構的成份;
4.戲劇的情節發生於一個永遠的現在時。
1.戲劇作為一種藝術,依賴於許多合作者的集體努力一件藝術品就其定義來講,乃是藝術家個人意志的表現,是他匠心獨運的產物,這是約定俗成的看法。一幅塞尚(保羅‧塞尚 1839-1906 法國名畫家,新印象派的中心人物)的風景畫面筆觸萬千,每一筆都在畫家的藝術構思之中。《失樂園》、《傲慢與偏見》縱然是廉價破舊的版本,也帶有作家直接和獨有的特色。誠然,在音樂表演中,常有演奏者對作品進行發揮的情形,但是這種自我發揮的成份與戲劇的情形相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舉例如下:
1.當代《威尼斯商人》最好的演出之一是亨利‧歐文爵士扮演的 夏洛克,他把夏洛克演成了一個心地高尚,飽受委屈和義憤填膺的人物,在這樣一個高大的形象前面,威尼斯眾商人都顯得十分渺小,變成了一些靠不住的學童。在法庭上他所面對的由埃倫‧特莉小姐扮演的鮑西亞卻顯得儀態萬方,儼然一副皇后的氣派。可是巴黎「奧岱翁」戲院上演的《威尼斯商人》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吉米耶將夏洛克扮演成一個一意復仇、歇斯底里的小丑,他在法庭上面對的鮑西亞則是一個流浪巴黎街頭的妖冶女人,耳上拖着三尺長的律師羽毛;在法庭那幕戲結束 時,夏洛克被攆得在劇場裡到處亂跑,尖聲嘶叫,奔到觀眾的後面,再衝到舞台上,這簡直是一派伊麗莎白時代的狂歡勁頭。雖然這且一劇本的兩個演出有這麼多不同之處,但都不失為令人擊節讚啜的佳作。
2.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劇作,要求主角忠實於原作者的要求,那麼易卜生的《海特‧蓋卜拉》(按:海特‧加柏拿)就是典型的一 例。因為這個戲的主旨就是揭示蓋卜拉的性格。易卜生的說明是這樣的:「海特。蓋卜拉從左上。她是個二十九歲的女人,容貌秀美,身段嫻雅,皮膚白晳而無光澤,鐵灰色的眼睛顯出一種波紋不起的寧靜。淺棕色的頭髮並不過份茂密,但卻十分誘人;身著一件微微飄拂的寬鬆的晨衣。」有一次,我見到愛勒諾拉‧杜絲扮演這個角色。當時她已是個六十歲的婦人,又不作絲毫努力來掩飾自己的年邁。她的膚色蒼白而透明。頭髮 雪白,身穿一件長袍,這種裝束使人聯想起中世紀一個服喪的女。但這場演出依然十分出色。
人們很可能問:既然如此,為甚麼還要為劇院寫作呢?為甚麼不在小說裡用功夫,那裡這種與作者意圖背離的事不是不會發生的嗎?
這裡有兩個答案:
1.舞台演出本身具有某種獨特的感染力量,引人入勝,鼓舞人心,因此作者願意為舞台寫作,而不願對其某一確定形象可能作出的更動。
2.通過在劇院的工作,劇作家不僅漸漸學會與他人合作,而且學會了吸取合作者的長處;他特別學會了寫劇本的方法,那就是集中精力,構思情節,敍述故事,展開主題,而不去過多地注意人物的外表,因為人物的外表與演員有關,並非劇作家自已可以決定得了的。
觀眾聚集在一起,坐在黑暗的劇場裡,只有舞台的一端是亮着的。
觀眾的注意力為戲的不斷發展和深化所吸引。戲中一系列事件的演變逐步披露出一個主題。至於這個主題感人的程度;細節的逐步提供;在規情境中戲劇矛盾的展開;在情節的連貫與中斷;對已過情節的事後呼應;對意外、驚恐、喜悅的伏筆和鋪襯──所有這一切都是劇作家本人的事。
有些問題將在後文探討,如觀眾的期待、舞台上的時間、戲中沒有敍述者、扮演等。但正是由於這些因素,戲劇把敍述的藝術引入一個比小說和史詩更高的階段,作者在展開劇情、處理衝突的過程中可以全面把握它,因而使由於演員外貌的差異,舞台美術工作者構思的奇特,導演理解的錯誤所造成的一些歪曲顯得微不足道了。正因為戲劇是一種合作的藝術,始終存在着被人曲解的危險,因此劇作家懂得必須在敍述的規律和邏輯上狠下功夫,必須要通過劇情合乎邏輯的發展,自然而然地表達一種深沉統一的思想,而不是僅僅把一系列事作拼湊在一起。劇作家應該天生就是講故事的好手。
作家講故事的才能往往有些神秘。一些大家,名聲赫赫,講起故來卻顯得低能,而另一些作家,雖然不太為世人所重,但他們在方面卻得天獨厚,他們講的故事世代流傳,致使一些嚴厲的批評家都感到難以理解。大仲馬就具有講故事的特殊才能,而麥爾維爾盡管有許多卓越的才能,卻偏偏缺乏講故事的能力,因而他的作品無論如何超不出非小說的範疇。這種才能井不象某些人所說的那樣釦要摒棄平凡的主題就可以獲得,而是要將故事的主題和對手一主題的描述有機地結合起來;一個天生的講故事能手必然要通過各種手段十分詳盡地表現這一主題。神話、箴言、寓言是一切小說的源泉,其中包含了倫理和道德的觀念。現代人的文學趣味和過去不同,他們並不看重深藏在小說虛構情節後面的主題思想,然而這一主題畢竟是存在的,正是因為有了它,才使離奇的想像、虛幻的情節、巧妙的編織、個人情感的聯想前後統一,合情合理。儘管喬治‧梅瑞狄斯和喬治‧愛略特才華橫溢,但他們不是天生的講故事的好手,他們選擇小說作為表達自己思想的工具,而時間的消逝正在顯示他們選擇的錯誤。簡‧奧斯汀是個真正的講故事的能手,她的作品比那些顯然更顯赫的對手有著更長的生命力。戲劇對於故事本身的要求比小說更為苛刻,而劇情及其所要表現的中心思想對觀眾的巨大感染力正好抵消了不同的合作者帶入作品的各種變化。
這些合作者中主要的是演員。
演員應該具有三方面的才能。雖然每一個演員都想擁有這三方面的才能,但是在這三方面都具有較高水平的演員是極其罕見的。那些在藝術造詣上登峰造極的演員們正是在藝術活動中經過艱苦、殘酷的競爭和角逐之後產生的。演員應該具有的這三種能力是:觀察力,想像力,和身體的配合能力。
1. 對於周圍的一切活動,人們的衣著、行為舉止,他們內在的思想感情及其表達方式,要有敏銳的觀察力和分析力。
2. 要有豐富的想像力和準確的記憶力。這樣,演員就可以在作者劇本的提示下,發掘他所積累的大量觀察資料,表現微妙的面部變化和強烈的感情──歡樂、恐懼、驚訝、悲傷,愛情與仇恨,並通過想像將表演提高一步,塑造出不同類型的人物性格來。
3. 還要有身體的配合能力。這就是說演員的聲音、外貌和體態要能夠將他對於角色的理解和內心創造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來。
演員必須熟悉角色的外貌和心境,必須將他對於角色的全部認識通過表演,通過自己的聲音笑貌、身體動作表達出來。此外,他還必須全神貫注,全力以赴,這樣才能在無論怎樣困難的情況下使演出獲得成功。──例如從幕後毫無想像的環境中突然上場,或是和那些隨時都可能破壞情節真實的演員一起演戲。 劇作者在塑造人物性格時要考慮充分發揮演員才能的可能性。 小說中的性格塑造是由作者說了算的。他可以說這個人物是如此這般,或者對他或她的過去進行一番總的措繪從而對這個人物作出分析。在戲劇裡,既然小說家的描繪被演員所取代,而舞台表演又不允許無所不佑的作者插進來指示給我們看人物的內符本質,那麼劇作家就必須集中精力寫:
(1)高度性格化的對白。
(2)符合人物性格的特定情景。
(3)能夠提示演員根據自己的能力創作角色的劇本。
劇本裡的性格塑造正象一張空白支票,劇作家將它交給演員,由演員自己去填寫—但這張支票并非完伓空白,因為有關個性的一系列的指示已寫在那裡,但是比起小說來,它確定和絕對的度要少得多了。 戲劇家的主要興趣在於故事的發展,他願意將性格塑造精雕細琢的任務交由演員去完成,而往往獲得滿意的結果。
「麥克白」中的夢遊一場的語言選擇高度凝煉,通過這些妙語絕句,人物絕望與懊悔的情緒不斷昇華,進而達到間接懺悔的程度。可以設想,要是莎士比亞能夠活著看到莎拉‧西頓斯在這場戲裡天才地將觀察、理解、想像、表演技巧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這大作家也會禁不住驚嘆,「我從不知道我竟寫得這樣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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